坏壁苔青醉墨痕 - 温州永嘉苍坡古村之珠玉照乘
“山光渐凝碧,树叶即翻红。”
温州之游近暮,吾侪乘舆往谒苍坡古村于永嘉。时维乙巳新秋,处暑将届,而天宇澄霁,金风疏朗,襟怀为之一畅矣。
古阜栖楠溪中游,岩坦水抱处,苍坡村落立焉。其辖制以岩头镇于温州永嘉, 为李氏宗族聚居地也。宗族徙居焉自长溪于福建, 斯村始筑于五代后周显德二年(955),李氏诸公执圭尺,定子午, 依楠溪江而筑, 初成规制。
南宋淳熙五年(1178), 国师李时日(生卒年不详)复擘画之,更凿双池如砚沼,铺石道似墨锭,门台立木悬四端楷笔, 方正村域为纸,暗契“耕读传家”之古训, 故而“卧读陶诗未终卷”之闲适,岂非得于此间耕读真意乎?
若登高而望,但见古村枕山带溪,负阴抱阳,恰合《周易》“阴阳相济”之旨; 远岫含烟,近溪漱玉,黛瓦连绵若云岫,卵石曲径似龙纹,更有古柏参天,宋井澄明,俨然《桃花源记》“屋舍俨然,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”之象也。
苍坡村之奇,首在其"文房四宝"之布局, 次在其“八卦形”之街巷, 而苍坡村之魂,只在于耕读二字, 故以文房四宝布局,而南宋(1127-1279)遗存,诸如寨墙、街衢、祠庙及古柏等, 实属罕见于诸夏, 且非徒形似,实寓"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"之志也。
村口设闸征榷,实乃令人咋舌。夫村落本为乡民往来之通衢,今竟效市廛苛敛之术,岂不悖哉?且四野蹊径旁通,幽蹊交错,虽设闸于正道,然旁阙未卡,行人皆可迂回而入。是使重关形同虚设,非惟资财难聚,更兼讥谤丛生,徒增笑耳。
苍坡溪门即车门,见木构重檐,若东瀛奈良东大寺之南门,而年更早十二载。“苍坡溪门,宋淳熙五年建,为村之门户,亦防寇盗”, 皆以粗大杉木为之,全以榫卯相衔严密,不施一铆一钉,历八百余载风雨,结构如初,未见倾颓。
溪门高可丈余,六层斗拱承托屋面,出檐深远,既承重力,又显庄严,岂非“天有时,地有气,材有美,工有巧”之谓乎?复以门楣“苍坡溪门”四字点染其间,笔意浑穆,笔力端凝, 气象由是愈显恢弘也。
入溪门而北,有石阶隆起,凡三级,层层递进,谓之三试阶也。阶分三段,寓县试、乡试、会试之义,取“连登三试,金榜题名”之吉也。自溪门之基,拾级以升,步步高若登龙门, 而三试阶尽,继以进士坦, 展陈约六丈, 青石铺坦面,严整而肃穆,盖昔者村中举子得中进士,荣归故里时,必焚香告祖于兹也。
是三者,皆居村南中轴之上:溪门为始,如笔之管端;三试阶承之,若笔锋初运;进士坦继之,似墨迹顿挫而蓄势。三者一线贯之,自低而高,由门至坦,宛若文脉勃发也。
循村内笔街而行,见七级石阶,传为李仲(生卒年月不详)官升七级所筑,逐级升高,取“官升七级”之吉兆也。今石阶色青灰,自经足履磨洗,光滑如镜,而边缘处微有磨损,却愈显古意。《礼记》云:“仕而优则学,学而优则仕”, 今人仕则忘学,学亦未必为仕,其源盖失耕读之本也。
过石板桥,桥分二道:左为拱桥,名“车如”,右为平桥,名“乘嘉”。村中旧俗,男行左,女行右;农贩由平桥,贵客乃得登拱桥。水月堂居桥畔, 环水以四面,仅一桥相通,若浮于镜。堂为三开间木构建筑,翘角飞檐,雕窗画栋。堂前植荷,夏则“接天莲叶无穷碧”;堂后傍山,松风谡谡,可“解烦黩,涤昏秽”也。
斯堂乃李霞溪(生卒年月不详)所筑, 以悼其兄李锦溪(生卒年月不详)殉国于抗辽(916-1125)。每夜点灯,遥望兄墓,以慰思念, 此诚“兄弟既具,和乐且孺”之写照也。
转而西行,望兄亭峙于寨墙,遥应方岙村之“送弟阁”。斯亭呈八角重檐之相,高踞石台,自可俯瞰全村。其柱皆漆红,悬铃于檐角,风过则叮咚作响,如诉离情。想南宋(1127-1279)李氏秋山(生卒年月不详)、嘉木(生卒年月不详)仲昆,隔岭相望于暮色中,孤灯一盏,万语千言,尽在不言中,然不能日见于咫尺之间,其情更切矣。
亭下仁济庙,三面临水,若浮于镜。庙为三进院落,匾额犹存北宋()匠作之韵也。中祀周处(约236-297), 旨在旌忠烈、励臣节也。周处少时,凶强侠气,为乡里所患,号曰“三害”之一, 然其能知过自新,守边御寇,终以忠勇殉国,志节凛然,可谓改过不吝、杀身成仁之士也。
庙旁古柏森森,传为李西斋(生卒年月不详)手植,八百余年矣。其柏高逾十丈,围可三人合抱,树皮皲裂,枝干虬曲,阅尽人世沧桑,而其根盘石罅,其干参天,不亦如君子之守节乎?
至村心李氏宗祠,朱门斑驳,匾额“世笃忠贞”四字虽历经风雨,仍风骨凛然,祠内碑刻载族人耕读传家之事,恍见昔年“昼耕夜诵”之景,恰应陶渊明(约365-427)“既耕亦已种,时还读我书”之趣也。
宗祠坐东朝西,占地广袤,有戏台、正厅、两厢、后寝,规制俨然。戏台飞檐翘角,雕饰精美,昔为节庆演剧之所;正厅高敞,悬“忠孝传家”匾,两侧列祖宗画像;两厢为议事之所,族中大事皆决于此也。
又过义学祠,知为祀永嘉学派叶适(1150-1223)而设。祠为两进,前厅讲学,后室藏书。永嘉之学,贵经世致用,轻空谈性命,陈傅良(1137-1203)、叶适诸公,皆此间产也。
村中古屋栉比, 斑驳苍然。倚杖柴门者, 多鹤发耆耋, 而青壮之辈,十去八九,尽逐城郭之利也。天下古村落,莫不如此, 是以古风日远,旧俗渐湮,纵有“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”之景,而无“开轩面场圃,把酒话桑麻”之人,甚悲哉!
愿有司加意修葺之,非徒存其形,尤当继其魂, 使后人过此,不独见土阶茅舍, 黛瓦粉墙,而能闻昔时弦诵之声、机杼之音,则古村虽老,其命维新矣!
2025.11.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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